第11章 治粟内史属官
十月霜重,治粟内史属衙的庭院里铺着一层薄白。
张苍跪坐在偏室的苇席上,面前摊开着数十卷竹简。他二十五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盯着算板上的算筹,手指在虚空中快速点划,口中念念有词。
“秦王政二十一年,太仓入粟三十万石……出军粮十五万石,赈济三万石,损耗五千石……余见十一万五千石。”
他皱眉,从另一卷竹简中抽出一片:“同年,少府记录太仓调漆器、铜铁器,抵粮五万石。”
手指重新拨动算筹。
“十一万五千加五万,应是十六万五千石余见。但秦王政二十二年账首载:‘承前年余见九万石’。”
少了七万五千石。
张苍抬起头,望向窗外飘落的霜花。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这种矛盾。三年来,他在治粟内史属衙整理账册,类似的数据偏差见过不下十次。每次上报,令丞总是摆摆手:“定是记录有误,或是途中损耗未记全。”
但七万五千石,够五万大军吃一个月。
门外传来脚步声,属吏探头:“张属官,长公子扶苏来了,带着王上的旨意。”
张苍手一抖,算筹散落。
正堂里,治粟内史令丞田襄跪坐主位,面色有些僵硬。他五十余岁,圆脸微胖,是秦昭襄王时期的老吏。
扶苏站在堂中,阿禾捧着一卷加盖秦王玺印的帛书。
“王上有旨,”扶苏声音平静,“准扶苏核查关中诸粮仓,治粟内史需全力配合,调阅所有账册,借调属官协助。”
田襄接过帛书,仔细看了三遍,才缓缓道:“公子要如何核查?”
“先看历年账册,再赴各仓实地查验。”扶苏道,“听闻贵署有位张苍属官,精通计算,我想借他一用。”
田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张苍……确在整理账册。只是账册浩繁,公子若要全部核查,恐需数月。”
“不必全部。”扶苏走到堂侧的木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竹简,“我只查有问题的地方。”
“公子如何知哪里有问题?”
“账目自己会说话。”扶苏展开竹简,扫了一眼,“比如这卷,秦王政二十一年太仓记录,年末余见数与次年账首承前数,差了七万五千石。”
田襄脸色微变。
张苍恰在此时走进正堂,听到这句话,猛地抬头看向扶苏。
偏室里,张苍将扶苏引到自己刚才核算的位置。
“公子方才所言……”张苍犹豫着,“是如何看出的?”
扶苏跪坐下来,拿起那两卷竹简:“很简单。年末余见数,减去次年承前数,差额便是问题所在。但这只是表象。”
他指着算板:“你用的这是单式记账法——只记出入,不记对应。比如这批粮食从甲仓调到乙仓,甲仓记‘出’,乙仓记‘入’,但两笔记录分开,无法对应。”
张苍眼睛亮了:“公子是说……应该让每笔出入都有对应?”
“正是。”扶苏拿起一根算筹,在算板上画了两条线,“我们可以建立两套账:一套记‘来处’,一套记‘去处’。每批粮食,来处减少,去处增加,总数不变。如此,任何一笔账都可在两处找到对应,若有虚假,必露破绽。”
张苍盯着那两条线,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他苦思多年未得的解法!秦国的账册混乱,根源就在于记录分散,各仓各署各自为政,极易做手脚。若按此法……
“此法何名?”他声音发颤。
扶苏想了想:“可称‘出入对应法’,或‘双簿记法’。”
“双簿记……”张苍喃喃重复,突然起身,从架上抱来十余卷竹简,“公子请看,若用此法,这些矛盾皆可解!”
他快速翻动竹简,指出一处又一处问题:
“这批粟,秦王政二十年十月入太仓,编号‘庚辰七五三’。但同年十二月,同一编号又出现在栎阳仓的入库记录中。”
“这批麦,记录‘途中损耗三成’,但同批运输的其他物资损耗仅一成。”
“还有这里,冬季三个月的‘自然损耗’,竟比夏季六个月还高。粮食在仓中,冬季更易保存才是。”
扶苏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快速计算。问题比他预想的更严重,也更系统化。这不是个别仓吏贪墨,而是整个管理体系存在漏洞——或者说,有人故意留下了这些漏洞。
“张属官,”他抬头,“若让你主持账册核查,需多少人、多少时日?”
张苍沉吟:“账册浩繁,若全查,至少需五十人、三个月。但若按公子所说,只查有问题之处……”
他手指在算筹间快速拨动,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抬头:“二十人,三十日,可查完太仓及关中十二县主要官仓。”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大秦:扶苏的战争经济学》最新章节 第11章 治粟内史属官。叉修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