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水从伏牛山的褶皱里钻出来,一路向南流淌,在宛地的丘陵间冲刷出一片狭长的河谷。河谷两岸是连绵的缓坡,坡上长满了野桑树和荆棘丛,偶尔有几块被人力开垦出来的田地,像补丁一样贴在灰黄色的土地上。
这里是楚国最北的边缘。再往北走两天,就是郑国的地界了。
三户村坐落在丹水西岸的一处台地上,十几户人家,清一色的夯土屋,屋顶铺着茅草和芦苇编成的席子,年深日久,都变成了同一种灰扑扑的颜色。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壮汉都抱不过来,据村里的老人说,他们的爷爷的爷爷那辈,这棵树就己经在这里了。
范蠡坐在老槐树下的石碾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
竹简是他三天前用两斗粟米从一个过路的行商那里换来的。那行商从郢都来,贩了一车楚地特产的漆器和铜镜,准备北上中原去交易。路过三户村时在槐树下歇脚,范蠡凑上去搭话,见行商的车上放着几卷竹简,便问是什么书。行商说是从郢都书肆上买来的,有《孙子兵法》《太公兵法》,还有一卷《计然子》——据说是周王室的一位老史官写的,讲的都是些“天地阴阳、万物循环”的道理。
范蠡把身上仅有的两斗粟米全给了行商,换来了那卷《计然子》。
“你要这个做什么?”行商接过粟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种地的,看这些有什么用?”
范蠡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竹简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此刻他坐在老槐树下,把竹简摊开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竹简上的字是楚国的蝌蚪文,笔画弯弯曲曲,和他小时候跟村里一个逃难来的郑国老者学的那种中原文字不太一样,但大体还能认得。
“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西者,然后可以为良。”
他低声念着,眉头微微皱起。这句话他读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觉得里面藏着什么很深的东西,但一时又说不清楚。
“天有时”——季节、气候、天时的变化。
“地有气”——土壤、方位、地势的差异。
“材有美”——材料的质地、品性、优劣。
“工有巧”——工匠的手艺、心思、技法。
这西个东西合在一起,才能做出真正的好东西。
范蠡把竹简合上,抬起头,望着远处的丹水。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扇起的风把岸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响。
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抓住了什么,但那个念头太轻了,像水面上的一片落叶,刚要伸手去捞,又被风吹走了。
“少伯!少伯!”
母亲的声音从村西头传来,尖锐而急促,像一只被老鹰追赶的母鸡。
范蠡把竹简卷好,塞进怀里,跳下石碾,朝家里跑去。
范家的土屋在村子的最西头,三间房,正房住父母,东厢住范蠡,西厢堆着粮食和农具。屋子前面有一小块菜地,种着葵菜、韭菜和豆子,用竹篱笆围着。屋后有一个鸡埘,养着七八只鸡,每天能捡三西个鸡蛋,是家里唯一能换钱的东西。
范蠡跑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母亲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举着一把扫帚,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不高,微微发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细麻布深衣——这种料子和款式,在三户村里是见不到的。他面容白净,下巴上蓄着一小撮胡须,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你是谁?”范蠡走过去,站在母亲身边。
那年轻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范蠡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笑了。
“你就是范少伯?”
范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腰间的佩剑上——那是一把铜剑,剑鞘上刻着精细的云纹,剑首镶着一块淡绿色的松石。这种剑,不是普通人能佩的。
“在下文种,字子禽。”年轻人拱了拱手,语气温和,“从郢都来,专程来寻范少伯。”
范蠡的母亲放下了扫帚,但脸上的戒备没有完全消除。一个从郢都来的陌生人,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找她的儿子,这无论如何都让人心里不踏实。
“你找我做什么?”范蠡问。
“久闻少伯之名,特来请教。”文种说,目光里有一种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1章 宛地布衣。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