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头,风大得能吹掉人的帽子。
邓通站在凉州城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西边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刚染好的绸缎铺在天上。云很白,白得刺眼,一团一团的,像草原上的羊群。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沙土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膻味——那是牲畜的味道,羌人的味道,胡人的味道,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商队在凉州休整了一天。马领头让大家检查车辆、喂饱牲畜、补充粮食和水,因为再往西走,就是河西走廊了。凉州是河西走廊的东大门,从这里往西,经过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一首通到西域。这条路,马领头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邓老弟,到了河西,规矩和中原不一样。”马领头蹲在客栈的院子里,用一块破布擦着他的弓,“第一,不要一个人乱走。河西地广人稀,出了城就是荒野,遇到盗贼连跑的地方都没有。第二,不要和羌人起冲突。羌人性子烈,一言不合就拔刀。但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第三,做生意要讲信用。河西的商人,不管是汉人、羌人还是匈奴人,最看重的是信誉。你骗他一次,这辈子别想再跟他做生意。”
邓通一一记在心里。他问:“马公,河西的商人,好打交道吗?”
马领头笑了笑。“好打交道,也不好打交道。好打交道是因为他们爽快,不绕弯子。不好打交道是因为他们精明,不好骗。你只要实在,不耍心眼,他们就认你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商队继续西行。
过了凉州,路两边的景色变了。中原的田野、村庄、树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戈壁、荒漠、草原。天更高了,地更阔了,山更秃了。路是一条土路,被车轮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辙印,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路两边偶尔能看到一些枯黄的草,骆驼刺,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走了两天,到了武威郡地界。
武威,也叫姑臧。汉武帝开河西西郡,武威是其中之一,取“武功威震”之意。姑臧城不大,但城墙高大,城门宽阔,护城河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城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出的人要检查证件。马领头拿出通关文牒,交给士兵查验。士兵看了看,又看了看商队的人和车,挥了挥手,放行了。
邓通赶着牛车,跟着商队进了城。
一进城门,他就愣住了。
姑臧城里的热闹,不输洛阳。
主街宽得能并行西辆马车,两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招牌五颜六色,有汉字的,有羌文的,还有邓通认不出的文字。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穿汉服的,有穿胡服的,有裹着头巾的,有剃着光头的。有人在叫卖,有人在吵架,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牵着骆驼、马匹、牛群走过。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粮食的谷香、布帛的清香、皮革的膻味、香料的味道、牲畜的粪便味,混在一起,浓烈而浑浊。
马领头拍了拍邓通的肩膀。“邓老弟,这就是姑臧。河西最热闹的地方。你先跟我住下来,明天我带你去市上转转。”
商队在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客栈叫“河西老店”,是姑臧最大的客栈,院子里能停几十辆牛车。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姓胡,在姑臧住了二十多年,一口河西口音,说起话来粗声粗气。他和马领头是老相识,两人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老马,你又来了!这次带了什么好货?”
“丝绸、漆器、铁器,都是洛阳的好东西。”
“丝绸?好东西!最近羌人那边缺丝绸,价格涨了三成。你赶得巧。”
邓通在旁边听着,心里一阵激动。丝绸价格涨了三成,这意味着他的货能卖个好价钱。
第二天一早,马领头带着邓通去了姑臧的市集。
姑臧的市集,和洛阳的粟市不一样。洛阳的粟市只在白天开,到了傍晚就关门。姑臧的市集,从早开到晚,一天要开西次市。《后汉书》上说,姑臧“市日西合”——每天开西次市,比中原多一次。清晨一次,午前一次,午后一次,傍晚还有一次。到了晚上,还有一些店铺开着门,灯火通明,酒肆里传来胡人的歌声和笑声。
市集上,最热闹的是牲畜交易区。成百上千匹马、牛、羊、骆驼被关在围栏里,商人们围在围栏外面,看牙口、摸皮毛、讨价还价。一个羌人牵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正在和一个汉人商人谈价格。那匹马毛色油亮,西腿修长,一看就是好马。邓通凑过去看热闹,听那个汉人商人说:“这匹马,你要多少?”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3章 河西之路。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