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在洛阳的铺面，己经不能叫铺面了。三间门脸打通，横梁上挂着一块新做的匾额，“南阳邓氏商号”六个字是请洛阳城里最好的书家写的，笔力遒劲，笔画如铁。门口的石阶换了新条石，磨得光滑平整。左右两边各蹲着一只石狮子，狮子不大，但雕工精细，爪子下踩着绣球，脖子上系着红绸。每天早上，伙计们打开门板，阳光照进来，照在货架上那些从河西运来的毛皮和香料上，照在从蜀地运来的丝绸和锦缎上，照在从南阳运来的铁器和漆器上，整个铺面金碧辉煌，琳琅满目。
邓通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蜀锦袍子，腰间系着玉带，手上戴着一枚汉白玉扳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玉簪固定，脚上蹬着一双新缎面靴，整个人从上到下焕然一新。以前在姑臧风吹日晒，脸上全是皴裂的皮，手上全是冻疮的疤。现在在洛阳养了几个月，皮肤白净了不少，手也细嫩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那样锐利，像鹰一样。
“邓公，恭喜发财啊。”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邓通抬起头，是马领头。马领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还是老样子，瘦高个，背微驼，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马公，快请进。”邓通从柜台后面迎出来，“好久不见，您老身体可好？”
“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腿脚不如从前了，跑不了远路了。”马领头在椅子上坐下，把包袱放在桌上，“你从河西带回来的那批马，我给你找了个好买家。太仆寺的，朝廷的人，出价高，一口气全收了。”
邓通心里一喜。太仆寺是朝廷管马政的衙门，九卿之一，掌天子舆马和全国马政。他们收马，不是一匹两匹地收，是成百上千匹地收，价格也公道。
“马公，太仆寺怎么会看上我的马？”
“你的马好呗。”马领头笑了，“太仆寺的人说了，你的马是河西来的，体格健壮，耐力好，比关东的马强多了。他们说了，以后你有马，首接送过去，有多少收多少。”
邓通给马领头倒了一碗茶，双手递过去。“马公，这件事，多亏您了。要不是您牵线搭桥，我哪能搭上太仆寺的门路。”
马领头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摆了摆手。“邓公，你不用谢我。我帮你是帮我自己。你的马好，太仆寺满意，我这个中间人也跟着沾光。”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马领头起身告辞。邓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瘦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做什么。手里有钱了，不能让它闲着。钱生钱，才是正经。
他开始留意洛阳城里的放贷生意。
在洛阳住了这么久，邓通早就发现了一件事——洛阳的富商大贾，不只是做买卖，还放贷。他们把钱借给中小商人，收利息。借的人多，放的人也多，利息有高有低，全看信用和抵押。桓谭在《新论》里说得清清楚楚：“今富商大贾多放钱货，中家子弟为之保役，趋走与臣仆等勤，收税与封君比入。”意思是现在的富商大贾，大量向外放贷。中等人家子弟为这些人做保役，奔走效劳跟臣仆一样辛勤，收取的利息跟封君的收入差不多。邓通读到这段话的时候，心里一震。这不就是他看到的情形吗？
邓通找到马领头，问他放贷的事。马领头说：“邓公，你要放贷，不难。洛阳城里想借钱的人多的是，但你要看准人。有的人借了钱，做生意赔了，还不上；有的人借了钱，干脆跑了，你找都找不到。你要放，就放给有抵押的。有田产、有铺面、有货物的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邓通点了点头，又问：“利息多少合适？”
“看人。信用好的，利息低一些，两分。信用不好的，利息高一些，三分、西分都有。还有放‘子母钱’的，借一千，还两千，利滚利。”
邓通皱了皱眉。“子母钱”他知道，那是高利贷，借一千还两千，翻一倍。这种钱，他是不会放的。他记得父亲说过的话：“放贷是救急，不是害人。利息太高，把人逼死了，你就少了一个主顾，多了一个仇人。”
邓通决定放贷，但只放给熟人，只放低息。他把钱借给铺面周围的商户，借给跟着他跑河西的伙计，借给南阳老家的乡亲。利息只有一分半，比市面上的低不少。有人问他为什么放这么低，他说：“我不靠放贷赚钱。我是帮衬。谁都有手紧的时候，借了还上就行。”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5章 洛阳豪商。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