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在陶地住了十九年。
十九年间,他三次积累千金家产,又三次全部分给了穷人。陶地人叫他“陶朱公”,不叫他的名字,不叫他的姓氏,就叫他“朱公”。这两个字在陶地,比任何官职、任何爵位都尊贵。他的生意遍布天下,他的商队走遍齐、楚、晋、郑、卫、宋、鲁各国,他的货物出现在天下最大的市集上。他的名声传到了各国诸侯的耳朵里,连齐王都曾派人来请他做相国,他拒绝了。
但他最操心的,不是生意,是三个儿子。
大儿子叫范伯,是范蠡在越国的时候生的。那时候他还在辅佐勾践,每天忙着练兵、铸剑、通海路,没有时间管孩子。范伯跟着母亲长大,性格像母亲——稳重、谨慎、节俭。他从小就看着父亲从一介布衣做到上将军,又从上将军变成一个商人。他见过家里最穷的时候——在吴国做奴仆的那三年,他和母亲挤在一间破屋子里,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那些日子在他心里留下了太深的印记,他对钱看得很重,一文钱都要算计着花。
二儿子叫范仲,是范蠡在齐国的时候生的。那时候他刚刚改名“鸱夷子皮”,在临淄做盐买卖。范仲的性格和他完全相反——豪爽、大方、讲义气,交朋友从不计较钱。他在临淄长大,那里的市集天下最大,商人们来来往往,喝酒吃肉,称兄道弟。他觉得钱就是用来花的,花在朋友身上,值。范蠡有时候觉得他像年轻时候的自己——那个在三户村的老槐树下,用两斗粟米换一卷竹简的年轻人。
三儿子叫范季,是范蠡到了陶地之后生的。那时候他己经六十多岁了,老来得子,对这个最小的儿子格外疼爱。范季还小,才十几岁,聪明伶俐,但被宠坏了,花钱大手大脚,什么事都不操心。范蠡有时候想管管他,但一看到他笑嘻嘻的脸,心就软了。
三个儿子,三种性格。范蠡常常想,这大概是天意。一个人年轻时候吃的苦,会在性格里留下印记。大儿子吃过苦,所以节俭;二儿子没吃过什么苦,所以大方;三儿子被宠惯了,所以不知好歹。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但他知道,每一种都有它的毛病。
那一年秋天,一个消息从楚国传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范仲在楚国杀人了。
消息是范仲的朋友带来的。说范仲在楚国做生意的时候,和人起了争执,动了手,把人打死了。现在人被关在楚国的死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范蠡听完消息,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怎么发生的”。他知道范仲的脾气——急,讲义气,受不得委屈。一定是有人欺负他,他忍不住动了手。动手的时候不知道轻重,出了人命。
“朱公,你快想办法吧。”那个朋友急得满头大汗,“楚国的刑法严,杀人是要偿命的。”
范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让我想想。”
朋友走了之后,范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油灯,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范仲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在临淄做买卖,每天早出晚归,范仲就坐在铺面的门槛上等他。看到他回来了,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爹爹”。
他想起了范仲十几岁的时候,跟着他学做买卖。范仲聪明,一点就通,但就是不够细心。他教他看天时、看地利、看人和,范仲听了一遍就记住了,但真做起买卖来,总是毛毛躁躁的。
他想起了范仲离开陶地去楚国闯荡的那天。范仲说:“爹,我不能总靠你。我要自己出去闯一闯。”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去吧。小心点。”范仲笑了笑,说:“爹,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现在,这个儿子在楚国的死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范蠡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陶地的夜空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和西十年前在三户村看到的一模一样。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读《计然子》,里面有一句话:“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知道要打仗,就要提前做好准备。知道要用什么东西,就要提前了解它的价值。
现在,他要用钱去救儿子的命。钱,他有的是。但怎么用,用多少,给谁用,这里面的分寸,比做买卖难多了。
第二天,范蠡把三个儿子叫到面前。
大儿子范伯站在左边,二儿子不在——他在楚国的死牢里——三儿子范季站在右边。范蠡看着这两个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7章 教子之难。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