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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郑媪的往事

小说《大秦:扶苏的战争经济学》 ★ 作者:叉修 ★ 字数:1726 ★ 阅读:约 4 分钟

十月癸丑日,午后。

扶苏让阿禾带路,来到兰台宫西厢最里间——郑媪的居室。这里比内侍的通铺大室稍好,是单人间,但也很简陋。

房间约十平米,夯土墙抹白灰,地面铺着旧砖。靠墙一张木榻,铺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褥子。榻边有个木箱,漆色斑驳。窗前设小案,案上摆着铜镜、木梳、还有一个小陶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香草——是楚地常见的兰草。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织物:深青色底,用彩线绣着奇异的图案——鸟首龙身,展翅欲飞。扶苏认出,那是楚文化中的“凤龙”纹样。

“公子?”郑媪正在缝补衣物,见扶苏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您怎么到婢子这里来了?”

“来看看您。”扶苏温和地说,“坐,不用拘礼。”

郑媪犹豫着,在榻边坐下。阿禾机灵地搬来一个木墩,扶苏坐下,高度正好与郑媪平视——这是尊重的姿态。

“阿禾,去烧些水来。”扶苏吩咐。

“唯。”少年退下,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牖,在墙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兰草香,还有老木头和陈年织物的气味。

“郑媪在兰台宫多少年了?”扶苏问。

“十八年了。”郑媪回答,“从郑妃入宫,婢子就跟来了。”

“之前呢?”

“之前在少府,管织室。”郑媪说,“教新来的宫女纺织、缝补、浆洗。”

“再之前?”

郑媪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再之前……婢子是楚女,三十年前入的秦宫。”

郑媪开始讲述,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秦王政二十西年(前223年)的现在,她五十岁。三十年前,秦王政二十西年往前推三十年,是秦昭襄王五十西年(前253年)。

那一年,她十五岁,家在楚都郢(今湖北江陵)。

“其实那时己经不叫郢了。”郑媪说,“昭襄王二十九年(前278年),武安君白起破郢都,楚王迁都陈(今河南淮阳)。但老楚人还是叫那里郢,叫了一辈子。”

前278年,白起攻破楚国都城,烧夷陵,楚顷襄王东逃。那是楚国的国耻,也是秦楚关系的最低点。

但到前253年,情况有所缓和。秦昭襄王晚年,秦楚暂时休战,甚至有些往来。

“婢子家是郢都的织户,世代织锦。”郑媪说,“那年,秦宫要一批懂纺织的楚女,说是‘聘’,不是‘掳’。给的钱不少,家里穷,弟妹多,我就……自愿来了。”

“自愿?”

“说是自愿。”郑媪苦笑,“其实没得选。官府点名要,不去就是抗命。去了,家里得钱十金,弟妹能活。不去……谁知道会怎样。”

很现实的选择。十五岁的楚女,用自己换家人活路。

“一路北上,走了一个月。”郑媪回忆,“过武关,入秦地。那时就想,这辈子回不去了。”

“恨秦吗?”扶苏问。

郑媪沉默良久:“起初恨。夜里偷偷哭,想家,想爹娘。后来……习惯了。秦宫也是宫,楚宫也是宫,都是伺候人。而且秦宫规矩严,但公平——做得好有赏,做不好受罚,不看出身。”

这是秦制的特点:严苛但相对公平。比起楚国贵族世袭、等级森严,秦国的军功爵制给了底层上升通道——虽然对宫女来说,这通道很窄。

“在少府织室干了十五年。”郑媪继续说,“从小学织锦,手巧,升了‘工师’,管二十个织女。那时想,这辈子就这样了,等老了,出不了宫,就在织室终老。”

但命运改变了。

秦王政十年(前237年),郑媪三十岁。

那一年,秦王政平定嫪毐之乱,罢免相国吕不韦,真正亲政。也是那一年,一位楚女入宫——郑妃。

“郑妃入宫时十六岁,是楚国公族郑氏之后。”郑媪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她父亲是郑国,就是修郑国渠的那位。韩国水工,入秦修渠,本是疲秦之计,却真为秦国立了功。”

扶苏心中一动。袖中的玉佩被他无意识地攥紧,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原主记忆里,郑妃总说“你外祖父是了不起的人”,现在郑媪口中的郑国,和他袖中玉佩的“郑”字,终于连在了一起。

“郑国修渠有功,但终身未得封赏,郁郁而终。”郑媪说,“留下独女,就是郑妃。秦王为示宽厚,纳郑妃入宫,也算……安抚楚地人心。”

政治婚姻。很常见,但也很残酷。

“郑妃入宫那天,少府令让婢子去伺候。”郑媪回忆,“因为婢子是楚女,懂楚语,知楚俗。而且……年纪大些,能照顾人。”

“第一次见郑妃,她穿着楚服,深衣曲裾,绣着凤鸟纹。很漂亮,但眼睛里有恐惧。十六岁,离乡背井,入敌国宫廷……她怕。”

郑媪顿了顿:“婢子用楚语对她说:‘莫怕,婢子也是楚人。’她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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