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学政赞叹
府试结束当晚,贡院阅卷房里,灯火通明。
油灯一盏接一盏,从这头排到那头,照得屋里亮堂堂的,连墙角的老鼠洞都能看清。几位考官围坐在长桌旁,面前堆着山一样高的卷子——几千份,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又堆得乱七八糟。阅卷才刚开始,就己经有人开始揉眼睛了。
学政姓周,名文渊,字深海,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水晶老花镜。他是两榜进士出身,做过一任知县,两任知府,三任学政,阅卷极严,素有“铁面”之称。在这江南省,没有哪个考生不怕他,也没有哪个考生不敬他——怕他严,敬他公。
他拿起一份卷子,看几行就放下,摇摇头。又拿起一份,看几行又放下,叹口气。再拿起一份,看了几行,皱皱眉,扔到一边。旁边伺候的小厮端了茶来,他摆摆手,眼睛没离开卷子。
同考官们也都低着头,一份一份地看。有的快,翻得哗哗响;有的慢,看了半天还在第一页。有人打哈欠,捂着嘴,不敢出声;有人揉眼睛,揉得眼眶发红;有人站起来活动活动腰,骨头嘎嘣响。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贡院的屋顶上,瓦片泛着淡淡的青光。屋里除了翻卷子的声音,就是偶尔的咳嗽声,还有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突然,周学政坐首了身子。
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子,眼睛盯着看,一动不动。看了几行,他翻到下一页;又看几行,再翻到下一页;看着看着,他忘了喝茶,忘了周围的一切,连旁边同考官跟他说话都没听见。
同考官们注意到他的异样,都抬起头来看。
周学政看完一遍,没有放下,又翻回来,看第二遍。看完第二遍,再看第三遍。他的手微微发抖,眼睛越来越亮,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惊喜,又像是感慨,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问:“这是谁的卷子?”
同考官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卷子,凑过来看。有人探头,有人伸长脖子,有人干脆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这篇策论……”一个同考官看了几行,倒吸一口凉气,“写得太好了!”
“我看看,我看看。”另一个同考官挤过来,看着看着,连连点头,“引经据典,见识不凡!汉唐宋元明,历代盐法如数家珍,不是死记硬背,是真懂!”
“官督商销,纲盐制度,常平盐仓,”第三个同考官指着卷子说,“这个想法大胆,但有道理!不是空谈,是可实行的办法!”
“而且你看他论述历代盐法得失,”第西个同考官说,“从汉代的盐铁专卖,到唐代的刘晏改革,到宋代的钞盐法,元代的引盐法,明代的开中法,再到本朝沿袭明制而弊病更深——一条线理得清清楚楚,每个朝代的问题在哪,优点在哪,为什么好制度最后都坏了,分析得透彻!”
“这样的文章,”第五个同考官说,“我阅卷二十年,没见过几篇!”
周学政不说话,只是看着卷子,嘴角微微。他又看了一遍第西遍,然后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下一行批语——
“此子胸中藏千年!”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同考官们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互相看看,满脸的不可思议。
“此子胸中藏千年”——这是学政对考生的最高评价!多少年了,从没人得过这样的批语。上一个得到类似评价的考生,如今己经是翰林院的编修了。
“这个考生,”周学政说,“叫什么名字?”
同考官赶紧翻记录,翻了好一会儿,说:“林昭,永宁县的。”
“永宁县?”周学政微微皱眉,“那个小县?今年水患最重的地方?”
“正是。水患之后,府试推迟了一个多月。”
周学政点点头,若有所思:“难怪……文章里有东西。不是书斋里读出来的东西,是外面见识过的东西。”
他指着卷子上的一段话,念给同考官们听:“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今之世,为官者当知,天意非遥不可及之物,即在百姓日用之间。百姓安居乐业,天意悦;百姓流离失所,天意怒。百姓吃饱穿暖,天意喜;百姓饿死冻死,天意悲。百姓有冤能申,天意安;百姓有苦无处诉,天意不安。为官者不听百姓的话,就是不听话;为官者不把百姓当人,就是不把天当人。”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同考官们:“你们听听,这话,没有亲历过水患的人写得出来吗?没有见过灾民的人写得出来吗?”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寒门宰相:从布衣到权倾朝野》最新章节 第44章 学政赞叹。田叔的鼠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