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死后的第一个冬天,清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先去看矿洞。矿洞在半山腰,从村子走上去要半个时辰。冬天的山路又滑又陡,她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扶着山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到了矿洞口,她先看看洞口的木架有没有松动——去年秋天的一场大雨冲垮了洞口的一段支架,塌下来的石头差点砸死两个矿工。她让人重新加固了支架,但每次下雨之后她都要亲自来检查。
然后她进洞。矿洞里很黑,油灯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块地方。石壁上的丹砂纹路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山的血管。她沿着矿道往里走,摸摸石壁的硬度,看看矿石的颜色,闻闻空气里的味道。矿道越往深处走越潮湿,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气味——那是硫化物和地下水混合的味道。
“夫人,这里太深了,您别往里走了。”领头的矿工老黑跟在后面,不放心地说。
“走到哪里了?”清问。
“快到第三层了。周平当家的在的时候,我们只挖到第二层。第三层是今年才开始挖的。”
“第三层的矿石怎么样?”
老黑犹豫了一下。“比上面两层好。丹砂的含量高,颜色也正。但是……”他压低了声音,“第三层的水大。挖出来的水排不出去,工人们只能泡在水里干活。再这样下去,冬天一过,怕是要出人命。”
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老黑。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又高又大。
“排水沟挖了吗?”
“挖了。但水太大了,沟来不及排。”
“再挖一条。从东边绕出去,接到山溪里。人手不够就再招人。工钱我出。”
老黑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带人挖。”
清走出矿洞的时候,天己经大亮了。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照在黑色的山石上,没有什么暖意。她站在洞口,看着山下村子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
回到家里,灶房己经生起了火。丫鬟春草端了一碗热粥上来,清接过来,三口两口喝完,放下碗,去账房。
账房在宅子的东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着几排木架,上面堆满了竹简和木牍。清坐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展开来看。
这是上个月的账目。丹砂的产量、销量、库存、工匠的工钱、买粮食的钱、交税的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但清越看越不对劲——产量比上个月少了三成,工匠的工钱却多了一成。这不正常。
她把账目看了三遍,然后把管事的叫来。
管事的叫周三,是周家的远房族人,五十多岁,瘦瘦小小的,在周家干了二十多年。他站在清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
“三叔,”清的声音很平静,“上个月的账,你看过了吗?”
“看……看过了。”
“产量少了三成,工钱多了一成,这是怎么回事?”
周三的额头上冒出了汗。“夫人,这个……矿洞里的石头越来越硬了,不好挖。工人们干得慢了,工钱自然就……”
“石头硬了?”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昨天去矿洞里看了,第三层的石头比第二层的软,好挖得很。你跟我说石头硬了?”
周三的脸一下子白了。
“三叔,你在周家干了二十多年,周平在世的时候,你是他最信任的人。我不愿意怀疑你。但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周三扑通一声跪下来。“夫人,我……我……”
“是谁让你做的?”
周三不说话。
“是周安?”
周三的身体抖了一下。清什么都明白了。
“你回去吧。”清说,“从今天起,你不用管账了。账房的事,我自己管。”
周三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回去吧。”清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不为难你。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周三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
清坐在账房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面前的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一张网,把她的心缠得紧紧的。
她知道,周三不是坏人。他只是胆小,只是被周安利用了。但这件事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她不能相信任何人。不是因为她多疑,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没有孩子的寡妇。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没有孩子的寡妇,就是一块没有主的肉,谁都想咬一口。
清开始自己管账。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矿洞,再去作坊,然后回来算账。她不会写太多的字,但算术很好——这是父亲教她的。她把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用木牍记流水账,用竹简记分类账。哪一天出了多少矿石,哪一天加工了多少丹砂,哪一天卖了多少,卖了多少钱,给了工匠多少工钱,买了多少粮食,交了多少税,一笔一笔,分毫不差。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2章 丹心独守。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