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地的山,和别处不同。
别处的山是青的,巴地的山是黑的。不是泥土的黑,是石头本身的黑。那些黑色的石头层层叠叠,从江边一首堆到天边,像是谁用墨汁泼出来的一幅画。清晨的时候,雾气从江面上漫上来,缠在山腰上,把那些黑色的山峰裹成朦朦胧胧的影子。等太阳升起来,雾气散了,山还是黑的。
长江从群山之间劈开一条路,浑黄的江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落叶。江边是一条窄窄的官道,依山而建,弯弯曲曲,像一条蛇贴在悬崖上。官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背着盐的商人、赶着马匹的士兵、挑着担子的农夫——但大多数时候,这条路上只有风。
从官道上往山里走,翻过两道山梁,有一条溪沟。溪沟不宽,水也不深,但水流很急,从山上冲下来,把沟底的石头磨得光溜溜的。沿着溪沟往上走,两岸的树木越来越密,竹子越来越多,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影。
溪沟的尽头,是一个叫“丹乡”的村子。
丹乡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是吊脚楼,用木柱撑在山坡上,楼下养牲畜,楼上住人。屋顶盖着树皮和茅草,年深日久,都变成了同一种灰扑扑的颜色。村子中间有一条石板路,路两边有几间稍大的房子,青瓦白墙,是村里有钱人家的宅子。宅子的门楣上挂着木牌,写着“巴清氏”三个字——那是村里最富的人家,世代经营丹砂矿。
巴家的宅子在山坡的最高处,站在院子里可以看见对面的山。对面的山上有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望着村子。那是巴家的丹砂矿。
公元前三世纪的某一天,巴家添了一个女儿。
接生的婆子把孩子抱出来,对等在门外的男人说:“恭喜,是个女娃。”
男人叫巴义,是巴家这一代的当家人。他接过孩子,看了看。孩子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笑了,对身后的妻子说:“像你。”
妻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笑。“给她取个名字吧。”
巴义想了想。“就叫‘清’吧。清水的清。丹砂是红的,红得太艳了,取个清字压一压。”
“清。”妻子念了一遍,“好名字。”
清从小就聪明。
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她己经能认字了。巴家的男人世代开矿,但识字的没几个。巴义不一样,他年轻时跟着一个从中原来的商人学过认字,能读能写,在丹乡算是学问最好的人。他把认字的本事教给了清,不是指望她将来做什么大事,只是觉得女孩子也该认得几个字,免得被人骗。
清五岁的时候,巴义带她上山,第一次进了矿洞。
矿洞很深,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弯着腰进去。进了洞口,里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照着,光影摇摇晃晃的。石壁上有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纵横交错,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这就是丹砂。”巴义指着石壁上的红色纹路,“你爷爷的爷爷,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清伸出手,摸了摸石壁。石壁很凉,那红色的纹路摸起来比周围的石头光滑一些。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丹砂做什么用?”她问。
巴义笑了。“你问倒我了。”他想了想,“可以做颜料,画画、染布、涂漆器,都要用丹砂。还可以入药,治惊风、安神志。最要紧的——”
他压低了声音。
“最要紧的,丹砂可以炼水银。水银可以防腐。人死了,用水银泡着,尸身千年不烂。北边的秦国人,最喜欢丹砂。他们用丹砂换我们的盐、换我们的布、换我们的铁器。”
清不太懂这些,但她记住了。
她记住的,是矿洞里那股淡淡的硫磺味,是石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是父亲说“你爷爷的爷爷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时,眼睛里那种郑重的光。
清七岁那年,巴义把她带到了丹砂加工作坊。
作坊在村子东头,是一排低矮的木屋,里面摆着石臼、石磨、筛子、水缸。几个工匠正在干活——把矿石砸碎、磨细、用水淘洗、沉淀、晾干。整个作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眼睛疼。
巴义把一块丹砂矿石放在清手里。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1章 巴山有矿。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