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暮色来得格外沉重。
秦淮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河水染成一条暧昧的绛紫色绸带。乌衣巷方向传来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出来的。那里是王谢子弟的天下，是他们吟风弄月、醉生梦死的地方。而秦淮河的另一边，是密密匝匝的蓬户，竹篱泥墙，炊烟混着河水的腥气，呛得人眼眶发酸。
沈雁知蹲在河边的石阶上，双手浸在冰凉的水里，反复搓洗着一件染了墨迹的旧袍子。
水很冷。初冬的河水像是含着细碎的刀刃，割得她指节发红。但她不敢停下来。这件袍子是隔壁教书先生周伯的，说好了洗三回换一张草纸——她需要那张草纸。弟弟沈雁迟今年七岁了，该练字了，家里连一张像样的纸都没有，总不能让他永远拿树枝在沙地上画。
“雁知！雁知！你娘又犯病了！”
邻居陈婶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猛地劈开了暮色。
沈雁知的手一抖，袍子险些顺水漂走。她一把捞起来，顾不得拧干，拎着湿淋淋的衣服就往回跑。
柳叶巷的巷道窄得像蜈蚣的缝隙，两边是参差不齐的竹篱和土墙。她跑得急，湿衣上的水珠甩了一路，在泥地上砸出星星点点的深色印记。巷子里弥漫着烂菜叶和灶灰的气味，偶尔有一两盏油灯从门缝里漏出光来，昏黄黄的，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所谓的“家”，是一间不到六步见方的土屋。屋顶的茅草己经发黑，有几处塌陷了，用一块破油布勉强盖着。门是竹片编的，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门槛下面的泥土被雨水冲出一个缺口，用半块砖头堵着，砖头上长了一层青苔。
沈雁知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混杂着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母亲陈氏蜷缩在一张用两条板凳搭起来的木板床上，脸色苍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身上的旧棉被己经滑落了一半。被子是五年前父亲还在时做的，棉花早被压成了硬板，根本不保暖。
“娘！”沈雁知扔下袍子，扑到床边，把棉被重新盖好，又把自己身上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短褐脱下来，加在被子上面。
陈氏的手露在外面，瘦得像枯枝。沈雁知握住那只手，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冷……好冷……”陈氏迷迷糊糊地呓语，眼角有泪渗出来，沿着鬓角滑进乱蓬蓬的头发里。她的头发己经花白了，其实她才三十八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
沈雁知知道这是什么症状。去年冬天，巷口的刘叔就是这样的——先是发冷，冷得打颤，然后是高烧，烧得说胡话，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去请大夫。”她站起来。
“雁知……”陈氏突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努力地聚焦，盯着女儿的脸，“别去……没钱……别去……”
“我有钱。”沈雁知说。
她转身走到墙角，搬开三块松动的土砖，从里面摸出一个粗布小包。打开，里面是她的全部积蓄：二十三枚五铢钱。有些是她在码头帮人搬货挣的，有些是替人浆洗衣裳换的，有些是从集市上捡来的烂菜叶洗洗干净拿去卖，一文一文攒下来的。她本来想攒到三十文，给弟弟买一支秃笔，周伯说有一支旧笔可以便宜卖给她。
她把钱全部揣进怀里，跑出门去。
柳叶巷口有一家药铺，叫“济生堂”，坐堂的大夫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医术说不上多高明，但胜在便宜，是这一带穷人的救命稻草。
沈雁知跑到济生堂时，孙大夫正在上板子，准备打烊。柜台上的油灯己经吹灭了，只剩下一盏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孙大夫！求您去看看我娘，她发寒热，很厉害！”
孙大夫转过身，看见是她，眉头皱了皱。
“沈家丫头，你上个月的药钱还没结清呢。”
“我知道，我知道。”沈雁知把怀里的钱全部掏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您先去看，钱我慢慢还。我什么都能干，搬货、洗衣、缝补，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那二十三文钱在她掌心里被汗水浸得发亮，有几枚磨得薄了，边都秃了。
孙大夫低头看了看那些铜钱，又看了看她的脸。
十七岁的沈雁知生得极瘦，颧骨微微凸出，下巴尖尖的，但一双眼睛却很亮，像是冬天里燃着的一小簇火苗，怎么吹都吹不灭。她的脸上有汗，有泥痕，还有一道被芦苇叶划破的浅疤——那是上个月在码头搬芦苇时留下的。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有几缕散下来搭在额前。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1章 碎月。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