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去世的那一年，秦朝也走到了尽头。
她走后的第三个月，刘邦的军队攻入了咸阳。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献上了传国玉玺。立国仅十五年的秦朝，像一座用沙子堆成的城堡，轰然倒塌。
消息传到巴郡的时候，是冬天。
丹乡的百姓们站在村口，听着那个从北方逃难来的商人讲述咸阳的陷落。他们说刘邦的军队没有烧杀抢掠，约法三章，百姓安堵如故。他们说项羽的军队随后赶来，杀了子婴，烧了咸阳宫，大火烧了三个月没有灭。
赵先生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话，脸色很平静。
“赵先生，秦朝亡了，咱们的矿怎么办？”有人问。
赵先生看了看远处的矿洞。洞口还有工人在进进出出，锤子叮叮当当地响，和往常一样。
“矿继续挖。”他说，“天下不管怎么变，人总是要吃饭的，总是要穿衣裳的，总是要用丹砂的。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可是，皇陵的订单——”
“皇陵的订单，在皇帝死的那天就停了。”赵先生说，“但巴清商号不是只靠皇陵活着的。我们有丹砂，有盐，有布，有铜器。这些东西，永远有人要。”
人们点了点头，散去了。
赵先生一个人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黑的，和清在世时一模一样。
他想起了清。想起了她说“不管天下怎么乱，丹砂总是有人要的”时，那种平静的语气。她早就看透了。她不在乎谁做皇帝，不在乎什么朝代。她只知道，人活着就需要东西。而她，能提供那些东西。
巴安接手商号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巴清商号的丹砂卖给了刘邦。
那时候刘邦刚刚称帝，建立汉朝，定都长安。百废待兴，百业待举。宫里的壁画需要丹砂，漆器需要丹砂，贵族们炼丹需要丹砂，太医们入药也需要丹砂。巴安看准了这个机会，亲自押着一批丹砂去了长安。
他在长安找到了当年和清打过交道的几个老客户，把丹砂卖了出去。价格比秦朝的时候低了一些，但量大了，总的利润没有少。
汉朝的皇帝对巴清商号很客气。他们知道，巴地的丹砂是天下最好的丹砂，而巴清商号是巴地最大的丹砂商号。没有巴清商号的丹砂，宫里的壁画就画不成，漆器就做不成，方士们就炼不成丹。
巴安把清的那一套经营之道全部继承了下来——质量第一，信誉至上，对人好，不贪心。他虽然没有清的本事，但他听话，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巴清商号在汉朝初年继续兴旺。
但清的名字，渐渐被人遗忘了。
丹乡的矿工们还记得她。每年清明，他们都会去她的坟前烧纸、上香、磕头。他们说，没有夫人，就没有丹乡的今天。
但外面的人，己经很少有人知道“巴寡妇清”是谁了。秦朝亡了，怀清台荒了，石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偶尔有路过的文人，看到那座荒废的台子，会问一句：“这是谁修的？”没有人回答。
历史是一条大河，大多数人掉进河里，连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清没有溅起水花。但她留下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沉甸甸的，永远在那里。
又过了几十年。
汉朝己经稳定下来了。文景之治，天下太平，百姓富足。长安城里，文人墨客云集，书肆里摆满了竹简和帛书。
有一个年轻人，在长安的书肆里翻书。
他叫司马迁，是太史令司马谈的儿子。他从小就好读书，读遍了天下的书。他有一个心愿——写一部通史，从黄帝写到汉武帝，把天下的大事、人物、制度、文化，都记下来。
这一天，他在书肆里翻到了一卷旧竹简。竹简己经发黄了，绳子也断了，有几片散落在地上。他捡起来，拼在一起，看到了几行字：
“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
司马迁的眼睛亮了。
“巴寡妇清？”他念着这个名字，“一个女人，守着丹砂矿，富甲一方，连秦始皇都为她筑台？”
他把竹简收好，决定把这个人写进他的书里。
他开始西处打听清的事迹。他去过巴郡，去过枳县，去过丹乡。他看到了那座荒废的怀清台，看到了台上那块模糊不清的石碑。他找到了丹乡的老人，听他们讲述清的故事——她怎么接手矿场，怎么对付周安，怎么改进工艺，怎么把丹砂卖到咸阳，怎么为皇陵供应水银，怎么受到秦始皇的召见。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6章 怀清台。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