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花会那天,天还没亮,沈雁知就起来了。
她穿上了那套准备了好几天的男装——一件石青色的细麻布深衣,是从成衣铺子里买的成衣,花了她三百文,是她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一件衣裳。衣裳的料子不算好,但剪裁合身,颜色素净,穿在身上不显眼,也不寒酸。她把头发束得高高的,用一块同色的布巾包住,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黄粉,把肤色遮得暗了一些;眉毛用烧焦的柳枝画粗了,眉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英气。
她站在水盆前,仔细端详了自己很久。水盆里映出的是一张清瘦的脸,颧骨略高,下巴尖尖,眼睛很亮。不像女人,但也不像男人——像一个还没长开的少年,雌雄莫辨。她侧过脸看了看,又正过来看了看,最后把领口往上提了提,遮住了脖颈的弧线。
“姐,你要去哪里?”弟弟沈雁迟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
“出去办点事。你好好看着娘,药在灶上煨着,巳时喂一次,申时喂一次。记住了?”
“记住了。”雁迟点了点头,又钻回了被窝里。
沈雁知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陈氏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孙大夫的药起了作用,烧己经退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下不了床。她走过去,把被子掖了掖,在母亲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然后转身出了门。
顾昀在柳叶巷口等她。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丝绸深衣,腰束革带,佩着一块青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玉簪固定。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这身衣裳不错。”他上下打量了沈雁知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是脸色太黄了。生病了?”
“没有。抹的粉。”沈雁知没有解释更多。
顾昀没有再问。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烫金请柬,在手里晃了晃。“走吧。谢家的斗花会,辰时开始。我们去早了没用,去晚了进不去。”
他们沿着秦淮河岸往北走,过了朱雀桥,进了乌衣巷。
朱雀桥是沈雁知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但过了桥之后的路,她从来没有走过。桥北的石板路比南岸宽了一倍,路面用青石铺成,平整得像镜子,缝里连一根草都没有。两边的围墙高耸,墙头上探出几枝梅花,正是盛开的时节,红白相间,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墙内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不是那种热闹的曲调,而是一种幽幽的、若有若无的琴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出来的。
顾昀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来过很多次。沈雁知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不起眼的随从。但她的眼睛没有闲着——她在观察。
她观察谢家宅子的格局。大门朝南,门前有一对石狮子,狮子的爪子下踩着绣球,雕刻精细,连鬃毛的纹路都一丝不苟。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谢府”二字,字迹遒劲有力,据说是王羲之写的。门的两侧各站着一个门房,穿着青布衣裳,腰板挺得笔首,目光平视前方,对来往的客人不卑不亢。
进了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是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绢制的灯笼,灯笼上画着山水花鸟,每一盏都不一样。有的画的是兰草,有的画的是竹子,有的画的是远山,有的画的是渔舟。沈雁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画虽然简单,但笔意流畅,一看就是出自好手。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极大的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十张案几,案几上铺着锦缎,锦缎上放着各色“斗品”——有奇花异草,有名窑瓷器,有古玩字画,有丝绸绣品。每一件展品旁边都放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主人的名字和展品的名称。
客人们己经陆续到了。男客们穿着各色丝绸袍服,有的戴着高冠,有的佩着玉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品评展品,或低声交谈。女客们则坐在院子东侧的帷帐后面,隔着轻纱观看,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像风吹过铃铛,隐隐约约的。
顾昀带着沈雁知,穿过人群,走到一个角落里。
他们被分配到的展位在院子的最西边,靠墙,旁边是堆放杂物的小门,位置很偏。展位是一张小小的案几,上面铺着一块素色的绢布,绢布己经有些皱了。案几后面是一面白墙,墙上可以挂东西。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4章 斗花会。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