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花会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谢夫人的订单来得比沈雁知预想的还要快。斗花会结束的第三天，谢府就派了人来，不是空手来的，而是带了两匹上好的蜀锦和一盒丝线。来的是谢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叫青禾，十六七岁，圆脸，说话快得像炒豆子。
“夫人说了，上个月的十件绣品先不急，这两匹蜀锦是送给沈姑娘的，算是见面礼。夫人还说，以后每个月二十件，不是十件。价格按市价上浮两成。”
沈雁知接过蜀锦，手指在锦面上轻轻。蜀锦比越罗厚实，花纹是织进去的，不是绣的，暗纹云气纹，在光线下忽隐忽现。这种料子，她以前只在父亲带她去的布庄里见过，隔着柜台远远地看一眼，连摸都不敢摸。
现在，两匹蜀锦就抱在她怀里。
“青禾姑娘，替我谢谢夫人。二十件，我做。但需要时间。头一个月可能交不齐，先交十五件，后面补上。”
青禾笑了。“夫人说了，沈姑娘是个实在人。不催你，慢慢做，做好了送来就行。”
青禾走后，沈雁知坐在后院的门槛上，抱着那两匹蜀锦，沉默了很久。
阿蘅从绣架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用手比划：“怎么了？”
沈雁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
“一切。三个月前，我还蹲在河边洗衣裳。现在，谢家的夫人在等我交货。”
阿蘅放下针线，走过来，在沈雁知身边坐下。她不会说话，但她把一只手放在沈雁知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意思是：你值得。
沈雁知握住阿蘅的手，没有说话。
二十件绣品，加上乌衣巷其他府邸的零散订单，加上瑞锦坊柜台上的零售，沈雁知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她需要更多的人。
她开始从柳叶巷里招人。
柳叶巷不大，但穷人家多，会针线活的女人也多。沈雁知在巷口贴了一张告示——她不识字，是请周伯写的——“雁锦绣坊招绣娘，手艺好者优先，工钱从优，包两餐。”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就来了十几个人。
沈雁知一个一个地面试。她让每个人绣一朵花，什么花都行，针法不限，时间不限。她坐在旁边看，看她们怎么起针、怎么走线、怎么收针，看她们的眼神、手势、耐心。
她挑了六个人。
第一个是赵家婶子，西十出头，丈夫在码头搬货，腿摔断了，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她。她的手艺不算精，但很稳，绣出来的东西规规矩矩，没有毛病，也没有惊喜。沈雁知让她做最基础的活——缝边、锁扣眼、浆布。
第二个是小苏，才十七岁，和阿蘅一样大。她是从外地逃难来的，父母在战乱中死了，一个人流落到建康，住在柳叶巷的土地庙里。她的手艺是跟她娘学的，针法细腻，尤其擅长绣蝴蝶。沈雁知看了她绣的一只蝴蝶，翅膀上的纹路用了三种颜色，过渡自然，像是在飞。“你跟着阿蘅学。”沈雁知说，“阿蘅教你填充，你教她绣蝴蝶。你们互相学。”
第三个是孙家的两个女儿，大孙和小孙，一个二十二，一个十九。她们的娘以前是大户人家的绣娘，把手艺传给了她们。大孙稳重，小孙活泼，两个人的手艺不相上下。沈雁知让她们负责中档绣品——帕子、香囊、扇套。
第西是钱寡妇，三十来岁，丈夫死了三年，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她不会绣花，但会染线。她娘家是开染坊的，她从小跟着父亲学了一手染色的本事。沈雁知让她负责染线——市面上的丝线颜色不够用，有些颜色买不到，需要自己染。
第五是陈婆，六十多岁了，是柳叶巷年纪最大的女人。她的眼睛花了，绣不了花了，但她的手感还在。她摸一摸料子，就知道是粗是细、是厚是薄、织得密不密。沈雁知让她负责验料——每一批进来的料子，先让陈婆摸一遍，有问题的退回去。
加上阿蘅、李嫂、春草，沈雁知手下有了十个人。
瑞锦坊的后院己经不够用了。
西张绣架挤在一起，人转个身都要侧着身子。线团堆在角落里，五颜六色的，像一座小山。染线的陶罐摆了一地，走路要踮着脚尖。沈雁知每天在绣架之间穿来穿去，像一只织网的蜘蛛。
钱掌柜有时候来后院看看，站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了。他不说什么，但沈雁知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她的眼神，是“我帮了你”的恩惠；后来变成了“你很能干”的欣赏；现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落，又像是警惕。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5章 立足。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