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锦坊的招牌挂出去之后，沈雁知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好起来。
订单稳定，绣娘齐心，料子有顾昀从会稽运来越罗，花样有周伯帮着画，谢家在后面撑着。她甚至开始攒钱，打算明年开春在秦淮河北岸租一间铺面。每天晚上，她坐在账房里，就着油灯的光，一笔一笔地算账——收入多少，支出多少，能攒下多少。数字不大，但每一文都是干净的、稳当的。
但刘世昌没有忘记她。
锦绣阁的东家，那个三角眼、薄嘴唇的男人，自从在瑞锦坊被沈雁知顶撞之后，就一首像一条蛇一样盘在暗处，吐着信子，等着机会。
机会来了。
那天上午，沈雁知正在院子里教阿蘅一种新的针法——旋针的变体，用来绣牡丹花瓣的卷曲边缘。阿蘅学得快，己经能绣出很自然的弧度了。春草蹲在旁边洗笔——周伯画花样用的毛笔，每天都要洗，不然笔毛会干裂。
忽然，院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推，是撞。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槐树上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
两个身穿皂衣的差役站在门口，腰间挂着铜牌，手里拿着竹简，面无表情。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男人，穿着灰色短褐，弓着腰，缩着脖子，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的鸡。
“谁是沈雁知？”为首的差役声音很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沈雁知站起来，走过去。“我是。”
“有人举报，说你这里使用来历不明的丝线，涉嫌偷逃市税。我们要检查。”
沈雁知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
“大人请便。”
两个差役走进院子，开始翻看。他们把绣架上的半成品翻来覆去地看，把墙上的丝线取下来数，把仓库里的料子一匹一匹地搬出来检查。春草吓得躲在李嫂身后，阿蘅低着头，手里的针线没有停——她不敢停，怕一停就慌了。
沈雁知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跟着差役的手走，看他们翻什么、看什么、拿什么。
翻了大半个时辰，差役什么也没找到。丝线都是从东市正规铺面买的，有票据；料子有进货款单；绣品上的五瓣梅花标记清晰规范。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都有据可查。
为首的差役把账本翻了几页，脸色有些难看。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那个瘦小男人，那男人缩了缩脖子，不敢看他。
“沈姑娘，账目清楚，没有问题。”差役把账本还给她，语气比进门时缓和了不少，“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
“大人，”沈雁知叫住了他，“请问是谁举报的？”
差役犹豫了一下。“举报人的姓名不能透露。这是规矩。”
“那举报的理由是什么？”
“使用来历不明的丝线，偷逃市税。”
“丝线的票据都在账本里，大人看过了。至于市税——”她从账房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木牍，每一片上都刻着官府的印章，“雁锦坊的每一笔税款，都有建康府市署的收据。大人要不要再核对一遍？”
差役摆了摆手。“不必了。告辞。”
两个差役走了。那个瘦小的男人跟在后面，低着头，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春草从李嫂身后探出头来，脸色煞白。“雁知姐，他们……还会来吗？”
“会。”沈雁知说，“但不是今天。”
她蹲下来，把被翻乱的丝线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按色系重新挂好。阿蘅也过来帮忙，两个人默默地整理，谁也没有说话。
李嫂坐在账房里，把被翻乱的账本一页一页地捋平。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捋得很认真。
“夫人，”她抬起头，“那个举报的人，是不是刘世昌？”
“不是他本人，是他派的人。”沈雁知说，“那个穿灰衣裳的，我见过。他是锦绣阁的伙计。”
“那他还会来吗？”
“会。这次是查账，查不出什么。下次会换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沈雁知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刘世昌不会善罢甘休。
她走到院子中间，看着绣娘们。
“大家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后，每一批料子进来，都要留样。每一笔交易，都要有票据。每一件绣品出去，都要记清楚卖给谁了。我们的东西是干净的，不怕人查。但我们要做得更干净，让人查不出任何毛病。”
绣娘们点了点头，继续干活。
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春雨打在瓦片上。
第二招，是挖人。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6章 风雨。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