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夫人的第一批货送到雁锦坊的时候,是一个秋天的早晨。
十匹荆州上好的丝绸,五匹素白,三匹浅碧,两匹淡绯。料子从船上卸下来,堆在院子里,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沈雁知蹲下来,一匹一匹地摸。素白的那匹,丝线细密,手感滑腻,像婴儿的皮肤;浅碧的那匹,颜色淡雅,像是春天的湖水被冻住了;淡绯的那匹,色泽温润,不艳不俗,像晚霞落在雪地上。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料子。
“夫人,这批料子真好。”李嫂蹲在她旁边,也伸手摸了摸,眼睛亮了,“我在大户人家做过活,见过不少好料子。但这么好的,没见过。”
沈雁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李嫂,把料子搬进仓库,记在账上。素白五匹,浅碧三匹,淡绯两匹。产地荆州,供货商孟氏,进价……”
她顿了顿,算了一下。
“进价每匹两千五百文。运费每匹三百文。总成本每匹两千八百文。”
李嫂在账本上一笔一笔记下来。她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几个月前好多了,至少能认出来是什么字。
有了好料子,沈雁知开始尝试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刺绣成衣。
以前她做的都是小件——帕子、香囊、扇套、荷包。这些东西虽然精致,但价格有上限,一条帕子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成衣不一样。一件绣花的衣裳,可以卖到几千文、几万文,利润是小件的几十倍。
而且,建康城里没有人做刺绣成衣。不是没有人会绣,是没有人敢做——做一件成衣,费时费力,万一卖不出去,料子就砸在手里了。沈雁知不怕。她有谢夫人这条线,只要东西做得好,不愁没人买。
她设计的第一件成衣,叫“梅花襦裙”。
上身是一件短襦,浅红色的绸缎,领口和袖口绣着梅花。梅花用的是银线和浅粉色的丝线,在红色的底布上若隐若现,不仔细看,以为是织进去的花纹;仔细看,才发现是绣的,每一朵梅花都有五片花瓣,花蕊用淡黄色的“打籽针”密密地绣了一圈,像真的花蕊一样。
下身是一条长裙,白色的越罗,裙摆上绣着一枝横斜的梅枝。梅枝从裙摆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枝干用深褐色的丝线绣出苍劲的质感,转折处有力,像是在风雪中挣扎过的老树。梅花用浅粉色和白色渐变,花苞是深粉色,半开的是浅粉色,全开的是白色,层次分明。花瓣的边缘用极细的银线勾出轮廓,在光线下微微闪光。
裙子用了三种不同的针法——枝干用滚针,花瓣用抢针,花蕊用打籽针。沈雁知一个人绣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绣架前,一针一针地绣。中午吃一碗粥,继续绣。天黑了她点起油灯,继续绣。她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全是针眼,腰疼得首不起来,但她没有停。
她不敢停。这件襦裙,是她赌上全部身家的一搏。料子是孟夫人那里最好的,花了三千文;丝线是从东市最好的铺面买的,花了五百文;光是成本,就花了她大半年的积蓄。如果卖不出去,她就得从头再来。
她不能从头再来。
襦裙完成的那天,沈雁知把它挂在雁锦坊的正厅里,退后几步,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裙摆的梅花上。银线的光泽在光线下闪烁,像是雪花落在梅花上,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那枝梅枝从裙摆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像是在风中微微颤动。
“好看吗?”她问阿蘅。
阿蘅站在她身边,看了很久。然后她用手比划:“太好看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
“我也没见过。”沈雁知说,“但我希望有人见过。”
她把这件襦裙送到了谢府。
谢夫人在花厅里打开包袱,把襦裙展开,挂在衣架上。
她沉默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裙摆上的梅枝。她的指尖从枝干滑到花瓣,从花瓣滑到花蕊,从花蕊滑到银线勾出的轮廓。她的手指在绣面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触摸一件活的东西。
“沈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衣裳。”
她当场就穿上了。
那天晚上,谢夫人在谢家的家宴上穿了这件襦裙。满座惊艳。谢允之放下酒杯,看了妻子很久,说了一句:“夫人今日,格外好看。”谢夫人笑了,没有说是谁做的。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谢家女眷们互相传话,丫鬟们私下议论,第二天,整个乌衣巷都知道了。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7章 立名。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