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迟中榜的那天，沈雁知正在雁锦坊的院子里染线。
钱寡妇新配了一缸靛蓝，颜色不正，偏紫。沈雁知蹲在陶缸前，用手搅了搅染液，又拿起一块旧布头试了试，布头从缸里捞出来的时候是青色的，在空气中慢慢变成蓝色，最后变成一种发紫的深蓝。
“多了。”沈雁知说，“蓝草汁多了，石灰少了。再加一把石灰，搅匀了再试。”
钱寡妇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加了一把石灰，搅了半个时辰，再试。这次颜色正了，是那种沉稳的、像夜空一样的深蓝。
“行了。”沈雁知站起来，捶了捶腰，“这批线染好了晾在阴凉处，不能晒，晒了褪色。”
话音刚落，春草从门外冲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她扶着门框，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雁知姐！雁知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沈雁迟——你弟弟——中榜了！”春草几乎是喊出来的，“周伯说的！周伯刚从贡院回来，说榜单上写着‘沈雁迟’三个字！第三十七名！”
沈雁知的手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块染了靛蓝的布头，蓝色的汁液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蓝色的印子。
“你说什么？”
“你弟弟中榜了！考中了！是秀才！不，是——”春草想了想，“是‘孝廉’！周伯说是‘孝廉’！”
沈雁知放下布头，慢慢地走到院子中间。阳光从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斑斑点点。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在世的时候，拉着弟弟的手说：“阿迟，你要好好读书。咱们家就指望你了。”想起父亲死后，弟弟蹲在沙盘前用树枝写字，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想起她去东市卖绣品，攒了半年的钱，给弟弟买了一支笔、一块墨。弟弟捧着那支笔，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起那些冬天的早晨，弟弟缩在被窝里不肯起来，她说“阿迟，起来了，周伯等着你呢”，弟弟嘟着嘴爬起来，用冷水洗脸，冻得龇牙咧嘴。
想起那些夏天的夜晚，弟弟趴在桌上写字，油灯把蚊子引过来，叮得他满腿是包。她坐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扇到半夜。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雁知姐，你哭什么？”春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雁知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我没哭。”她说，“是染线的时候溅的水。”
春草看了看她手里的蓝布头，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蓝印子，没有拆穿她。
沈雁迟回来的时候，天己经快黑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是沈雁知前年给他做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他长高了很多，十八岁的少年，比沈雁知高出半个头。他的面容清秀，眉眼像父亲，但下巴比父亲方一些，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他站在雁锦坊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沈雁知站在院子里，隔着门，看着他的背影。
“姐。”他转过身，叫了一声。
“嗯。”
“我中榜了。”
“我知道。”
“我是柳叶巷第一个中榜的。”
“我知道。”
“姐，你不高兴吗？”
沈雁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少年的稚气，也有的稳重。她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高兴。”她说，“你爹要是还在，会更高兴。”
沈雁迟的眼眶红了。
“姐，我以后会好好做官。我会让爹娘过上好日子。我会让你不用再这么辛苦。”
沈雁知笑了。“我不辛苦。我习惯了。”
她拉着他的手，走进院子。
“春草，加菜！李嫂，去东市买只鸡！阿蘅，把我那坛桂花酒拿出来——那坛藏了三年的！”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春草跑出去买菜，李嫂去灶房生火，阿蘅去地窖搬酒坛。孩子们在槐树下跑来跑去，笑声尖尖的，脆脆的。绣娘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围过来看沈雁迟。
“这就是夫人的弟弟？长得好俊！”
“听说中榜了！孝廉！了不得！”
“夫人，您弟弟有出息了！”
沈雁知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这些话，嘴角一首翘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弟弟。沈雁迟被绣娘们围着，脸红了，手足无措，像一只被围观的小鹿。
那天晚上，雁锦坊的院子里摆了西桌酒席。绣娘们、孩子们、柳叶巷的邻居们，都来了。周伯坐在上座，喝了几杯桂花酒，话就多了起来。
“雁迟这孩子，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的。”周伯捋着胡须，眼睛眯成一条缝，“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我跟他说，你好好读，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他不负我望啊。”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9章 传承。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