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商人李贾的三百件订单,像一把火,把孔家铁坊的炉膛烧得更旺了。
五座高炉日夜不停地烧,一百个工匠轮班干活,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浇铸成铁锭,再锻打成铁锸、铁锄、环首刀。李贾三个月后来取货,看到三百件铁器整整齐齐地码在仓库里,每一件都用草绳捆好,刃口涂了防锈的油脂。他随机抽了几件,用指节弹了弹刃口,又拿起一把环首刀,对着光看了看刀面上的折叠纹路。
“孔公,这刀,折叠了多少次?”
“西十次。”
李贾倒吸了一口凉气。“西十次?卓家的刀才折叠三十次。你这刀,比卓家的还好。”
孔衡没有接话。他知道,西十次不是终点,还能更多。但折叠的次数越多,工时越长,价格越贵。关中的市场需要的是既好又不贵的铁器,西十次刚好。
李贾付了尾款,又当场加订了五百件。“孔公,关中的市场打开了。你的铁器,在长安供不应求。明年,我要订一千件。”
孔衡点了点头。“李公,孔家的铁坊,能产多少就供多少。但我有一条,质量不能降。降了质量,招牌就砸了。”
李贾笑了。“孔公,你这个人,我服。做买卖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李贾走后,孔衡站在铺面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想了很久。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铁器这一行,不怕货多,就怕货不好。货好了,不怕卖不出去。货不好,卖得越多,招牌砸得越快。”他不能让孔家的招牌砸在他手里。
巴蜀的卓家和程家,是孔衡在铁器市场上绕不过去的对手。
卓家在临邛,程家也在临邛,两家都是冶铁巨富。卓家的先祖本是赵国人,秦灭赵国后被迁到蜀地,夫妻二人推着一辆小板车,千里迢迢到了临邛。别人都争着往近处迁,只有卓家的先祖说:“我听说汶山之下土地肥沃,地里长满大芋头,一辈子不会挨饿。那里的百姓善于做买卖。”于是主动要求迁到远处。到了临邛,他大喜过望,就地开矿冶铁,把铁器卖到滇、蜀各地,很快就富甲天下,家里的奴仆多达千人。程家也是从山东迁来的俘虏,和卓家一样靠冶铁致富,富裕程度与卓家不相上下。
孔衡没有见过卓王孙本人,但他见过卓家的人。卓成上次来的时候,带了几件卓家的铁器样品,做工精细,质量上乘,确实不比孔家的差。孔衡把那些样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天,承认了一个事实,在巴蜀市场上,孔家的铁器不是卓家的对手。不是质量的问题,是距离的问题。从宛城运铁器到巴蜀,要翻越大巴山,走金牛道,运费比铁器本身还贵。卓家就在巴蜀本地,运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同样的铁器,孔家的价格比卓家贵两成,巴蜀的商人凭什么买孔家的?
但孔衡也有自己的优势市场。南阳、汝南、江夏、长沙、南郡,这些地方靠近宛城,运费低,孔家的铁器比卓家的便宜,质量又不差。这就是市场。每个商人都有自己的地盘,在自己的地盘上称王,在别人的地盘上低头。孔衡不打算去巴蜀和卓家争地盘,那不是他的战场。他的战场在荆州、扬州、豫州。这些地方的市场,够他吃一辈子了。
但卓家的触角伸得很长,不光在巴蜀,在南阳市场上也能看到卓家铁器的影子。孔衡从老陈那里听说,最近宛城的市面上出现了一批从巴蜀运来的铁锸,价格比孔家的便宜一成,虽然质量不如孔家的,但便宜就是便宜,一些贪便宜的客人己经被吸引走了。孔衡没有急着降价,他知道,降价不是办法。你降他也降,最后两败俱伤。他要做的,是让孔家的铁器好到让客人愿意多花钱。质量是最好的竞争。
南越的生意,是孔衡没想到的。
南越国在岭南,是秦汉之际赵佗建立的国家。汉朝和南越的关系时好时坏,好的时候通商,坏的时候打仗。但不管关系好坏,铁器始终是南越最需要的东西。南越人不擅长冶铁,他们的铁器大部分从汉朝进口。汉朝官府曾经禁止向南越贩卖铁器,迫使南越王赵佗三次谢罪。但禁令归禁令,生意归生意。南越的铁器需求太大了,官府管不住,商人们照卖不误。
孔衡的铁器是怎么到南越的,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南郡的商人从宛城买了铁器,运到江陵,再装船入长江,经洞庭湖入湘江,一路南下,就到了南越。中间转了好几道手,每转一道手加一次价,到了南越,价格己经翻了两三倍。但南越人不在乎,他们缺铁器,多少钱都买。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4章 南阳孔氏。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