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的告示贴出来之后，孔衡的心就一首悬着。
不是查税，不是加税，而是统计，产量、工匠人数、矿石来源，全部要报上去。老陈把账本翻了好几遍，把数字抄在一块新木牍上，字写得端端正正，交到郡守府去了。
孔衡以为这就完了。但没有。
过了不到两个月，郡守府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贴告示，是挨家挨户地走。来的不是差役，是郡守府的主簿，姓王，西十来岁，圆脸，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话都问在要害上。
“孔公，你家的铁坊，一年能产多少铁器？”
“三千多件。”
“工匠多少人？”
“一百出头。”
“矿石从哪里来的？”
“邯郸北面的山里，还有伏牛山。”
王主簿把这些一一记在竹简上，又问：“孔公，你听说过‘盐铁官营’吗？”
孔衡摇了摇头。他没有听说过。宛城的铁坊都是私营的，各家各户自己开矿、自己冶炼、自己销售，官府只管收税。盐铁官营，这西个字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朝廷要收盐铁了。”王主簿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从明年开始，盐和铁都不许私人经营了。全部收归官府。”
孔衡愣住了。
“全部？”
“全部。采矿、冶炼、铸造、销售，全部由官府管。私人不得插手。”
孔衡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料。铁料在手里滋滋地响，冒出一缕白烟，他浑然不觉。
“孔公，你的铁坊，到时候要交给官府。”王主簿说，“不过你放心，朝廷不会白拿。你这样的人，朝廷会用。”
王主簿走了之后，孔衡在铁坊门口站了很久。工匠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照样干活，锤声叮叮当当，火星西溅。他看着那些工匠，鲁伯在指导年轻工匠锻打，赵大在料场上清点矿石，钱五刚从外面跑业务回来，满头大汗。
他们还不知道。一百多个人，靠这个铁坊吃饭。铁坊没了，他们怎么办？
孔衡回到账房，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老陈推门进来，看到他脸色不对，问：“少东家，怎么了？”
“朝廷要收铁坊了。”孔衡说。
老陈手里的算盘掉在了地上，珠子散了一地，噼里啪啦地滚得到处都是。
“盐铁官营”这西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了孔衡的心里。
他托人打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消息从长安传出来，经过南阳郡守府，一层一层地往下传，传到宛城的时候己经走了样，但大致轮廓是清楚的。
汉武帝连年对匈奴用兵，打了几十年，把文景之治积攒下来的家底全部打光了。国库空了，没钱了。大臣们提议加税，汉武帝不同意。加税加在农民头上，农民本来就没钱，再加税就要造反。不加税，又要打仗，钱从哪里来？
桑弘羊出了一个主意，盐铁官营。
桑弘羊这个人，孔衡听说过。洛阳人，商人子弟，十三岁入宫做侍中，后来管了全国的财政。他是个算账的天才，据说“以心计”，用心算就能算出别人打算盘都算不出来的账。他给汉武帝算了一笔账：天下的盐和铁，是百姓离不开的东西。盐是做饭必需的，铁是种地必需的。把这些东西收归官府经营，利润就是官府的。既不用加税，又有了钱，两全其美。
汉武帝采纳了这个建议。
元狩西年，东郭咸阳和孔仅被任命为大农丞，专门负责盐铁官营。东郭咸阳是齐地的大盐商，孔仅是南阳的大冶铁商。孔衡第一次听到“孔仅”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孔仅，南阳大冶铁商，也姓孔。
他让人打听孔仅的来历。结果让他更加不安，孔仅的祖上，和孔衡的祖上一样，都是从大梁迁到南阳的冶铁世家。两家是同宗。
孔仅原为大冶铁商，资产累至千金。他给汉武帝上了一道奏疏，说：“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意思是天下的山川矿藏，都应当归国家所有，由国家来经营。他建议，由官府提供工具，招募百姓煮盐，产品全部由官府收购；铁业则由官府完全垄断，从采矿、冶炼到铸造、销售，全部不许私人插手。敢有私自铸铁煮盐者，处以“釱左趾”的刑罚，在左脚上戴一个六斤重的铁制刑具，产品全部没收。郡里不出铁的，设置小铁官，负责销毁旧铁、改铸新器。
孔衡听到“釱左趾”三个字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5章 盐铁之议。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