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衡上任南阳铁官的头几个月,日子过得像是在泥里走路,走一步,陷一步,出,再陷进去。
每天天不亮,他就得起来,先到铁坊点卯,清点工匠到齐了没有。以前这是他自己的铁坊,工匠们不用点名,谁会偷懒,谁会早到,他心里有数。现在不行了,官营作坊有规矩,每天要点卯,要登记,要造册。老陈,现在不能叫老陈了,该叫“陈吏”,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来的工匠在他面前报个名字,他在竹简上画个记号。孔衡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别扭,但说不出哪里别扭。
以前工匠们叫他“少东家”,现在叫他“大人”。鲁伯叫他“大人”的时候,声音总是低一些,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孔衡听了心里不舒服,但又不能说不让叫。官营作坊有官营作坊的规矩,他不能因为自己不舒服就坏了规矩。
鲁伯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孔衡让他管技术。鲁伯每天在作坊里转,看年轻工匠锻打,看一眼,摇摇头,说“轻了”或者“重了”或者“慢了”,然后走开。年轻工匠们服他,他的眼睛比尺子还准。但鲁伯比以前更沉默了,有时候站在炉前,看着炉膛里的火,一发呆就是半天。孔衡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以前的日子。以前孔家的铁坊,炉火是日夜不停地烧的,工匠们是轮班干活的,铁水是白亮刺眼的。现在,官营作坊有规定,每天申时熄火,不许加班。炉火只烧到申时。
铁坊的产量开始下降。不是工匠不卖力,是矿石不行。官营铁坊的矿石是从指定的矿场运来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含硫高,烧出来的铁脆,一打就裂。孔衡多次向郡守府打报告,要求换矿石,每次都是“己转呈,待批复”。等了一个月,批复下来了:“经查,该矿场矿石质量符合国家标准,不得擅自更换。”
孔衡拿着那份批复,站在账房里,看了三遍。符合国家标准?他拿起一块用这种矿石炼出来的铁锭,用锤子砸开,断面是灰黑色的,颗粒粗糙,用手指一摸,粉末往下掉。这叫符合国家标准?
他把铁锭扔在地上,铁锭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碎,但也没有那种清脆的回声。孔衡蹲下来,用手指弹了弹断面,声音发闷,像敲一块朽木。
官营铁器的质量下滑,不是他一个人遇到的问题。有一次,他去郡守府办事,遇到隔壁郡的铁官,姓张,也是冶铁世家出身。两人坐在郡守府的廊下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孔公,你们那儿的铁器怎么样?”张铁官问。
“不好。”孔衡实话实说,“矿石不行,工匠也不上心。”
张铁官苦笑了一声。“都一样。我们那儿也是,矿石不行,工匠磨洋工。以前我自家的铁坊,工匠们干活,不用催,不用盯。现在?你前脚走,后脚就歇了。”
“为什么?”
“为什么?”张铁官看了他一眼,“以前是给自己干,现在是给官府干。干好干坏一个样,谁还拼命?”
孔衡沉默了。他知道张铁官说得对。以前,他给工匠分红,年底每个人都能拿到一笔钱,干得好的拿得多,干得差的拿得少。现在,官营铁坊不讲这一套。工匠们按月领俸禄,不管干多干少,钱都一样。有人开始磨洋工,有人开始偷懒,有人开始抱怨。孔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想了一个办法,向上面申请,给工匠们发绩效奖,干得好的多给一些钱。上面批了,但批下来的钱少得可怜,每人每月多发十几文,不够买两斤盐。
孔衡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贴补给工匠。鲁伯发现了,对他说:“大人,你这是做什么?你的俸禄也不多,贴给了工匠,你自己吃什么?”
孔衡说:“我少吃一口,没事。工匠们少吃一口,就干不动活。”
鲁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但第二天,孔衡发现鲁伯把自己的俸禄也拿出来,贴给了几个年轻工匠。孔衡知道了,没有说什么。他知道,鲁伯是在用他的方式,守着这个铁坊。
官营作坊的管理制度,让孔衡感到窒息。
以前,孔家的铁坊,规矩是他定的,谁该干什么,谁该拿多少钱,他心里有数。现在,官营作坊有官营作坊的规矩,每道工序都要登记,每个人都要造册,每件铁器都要刻上产地和工匠的编号。作坊里多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官营铁坊生产规程”,密密麻麻几十条,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6章 官营之网。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