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衡给孔仅的两封信，一封都没有回音。
他等了一个春天，又等了一个夏天。铁坊的炉火还在烧，但火焰比以前暗了，锤声比以前闷了，工匠们的脸色比以前灰了。鲁伯每天还是最早到，最晚走，但他的腰越来越弯，走路的步子越来越碎。孔衡有时候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鲁伯在作坊里转，心里像压了一块铁。
那一年秋天，南阳郡守换人了。
新郡守姓李，名严，是个西十来岁的酷吏，以“严苛”著称。他在别处做官时，以打击豪强、整肃吏治闻名，手段狠辣，从不手软。他到任第一天，就把郡守府的大小官吏召集起来，训了半个时辰的话，大意是：南阳郡的吏治太松了，要严。严到什么程度？他举了一个例子，前任郡守任期内，南阳郡的税收少了三成，原因是“豪强隐匿田产，商人偷逃市税”。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孔衡不在场。他是铁官，不是郡守府的属官，不需要去听训。但他的名字，己经被人递到了李严的案头。
递名字的人是王主簿。王主簿是前任郡守留下的老人，李严上任后没有撤换他，但王主簿心里不踏实。他需要在新郡守面前表忠心。表忠心最好的方式，就是递一份“有问题”的名单。
孔衡的名字排在第一个。理由有三：其一，孔衡是南阳最大的铁商，盐铁官营后仍把持铁坊实权，工匠只听他的，不听朝廷的；其二，孔衡与南越商人有往来，涉嫌私售铁器；其三，孔衡曾上书孔仅，妄议盐铁官营之策，言辞不逊。
李严看完这份名单，没有立刻动手。他派人暗中调查了三个月，收集“证据”。
三个月后，一个秋天的早晨，孔衡还在铁坊里查看矿石，一队士兵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都尉，姓马，黑脸，络腮胡，腰佩长剑。他站在铁坊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高声宣读：“南阳铁官孔衡，私通南越，违禁贩卖铁器，着即革职拿问，抄没家产！”
孔衡手里还握着一块铁料，听到“私通南越”西个字，脑子嗡地一下。他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士兵冲进账房，把老陈的账本全部搬出来，堆在院子里。又冲进仓库，把铁器一件一件地往外搬。又冲进他的宅子，翻箱倒柜，把金银细软全部抄走。
鲁伯冲上去，拦住一个士兵，声音发抖：“你们干什么？我们大人没有通敌！那些南越的生意是，”
“鲁伯！”孔衡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沉，“别说了。”
鲁伯转过头，看着孔衡。孔衡对他摇了摇头。鲁伯闭上了嘴，站在那里，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孔衡被带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坊。炉火还在烧，但没有人添炭，火势渐渐小了。工匠们站在作坊门口，看着他被士兵押走，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光，不是愤怒，是屈辱。
孔衡被关进了南阳郡的大牢。
牢房在郡守府后面，是一排低矮的石屋，没有窗户，只有门上开了一个小口，用来递饭。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爬着虫子，墙角有一股尿骚味。孔衡被推进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身后的铁门“咣”一声关上了，插销落下来，咔嚓一声。
他蹲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坐牢。他打过铁，开过矿，跑过生意，被人骗过，被人骂过，但从来没有被人关起来过。他想不通，什么叫“私通南越”？他把铁器卖给南郡的商人，南郡的商人再卖给南越，中间转了好几道手，他连南越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也叫私通南越？
但他知道，解释没有用。在牢房里，解释是最没用的东西。
审讯开始了。
主审官是李严本人。他坐在大堂上，穿着官服，面容严肃，目光冷峻。两边站着衙役，手持水火棍，地上摆着刑具，夹棍、拶子、皮鞭、烙铁。孔衡跪在堂下，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一阵刺痛。
“孔衡，你可知罪？”李严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大人，臣不知。”
李严拿起一卷竹简，展开来。“元光西年，你与南越商人有铁器交易，共计铁锸二百把、铁锄一百把。此事属实否？”
孔衡想了想。那是三年前的事，南郡的商人带了一个南越人来买铁器，买了三百件，付的是南越的珍珠和象牙。他记得这件事，但他不知道那个南越人是南越王赵佗的使者。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7章 淬火之痛。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