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衡出狱后的第一个月，把自己关在家里，哪里也没有去。
他每天早起，在院子里劈柴。柴是鲁伯从乡下运来的，粗大的松木，用锯子锯成段，再用斧头劈开。他劈得很慢，一斧一斧，不紧不慢。劈好的柴码在墙根，整整齐齐，像一列士兵。劈完柴，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柴，发呆。
母亲刘氏不敢问他。她每天把饭端到灶房，喊他一声，然后走开。孔衡去吃饭，吃完饭，继续劈柴。院子里的柴越堆越高，堆满了半边院子。
鲁伯来看他，带来一把旧铁锸。铁锸是孔衡早年锻的，刃口己经卷了，锸身上锈迹斑斑。鲁伯把铁锸放在台阶上，说：“大人，这把锸，你帮我修修。”
孔衡拿起铁锸，看了看。刃口卷得像波浪，锸身上有好几处锈斑，但铁质还在。他走进灶房，生起炉火，把铁锸扔进炉膛里。炉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拉风箱，一推一拉，一推一拉，炉膛里的火渐渐旺了。
铁锸烧到樱红色的时候，他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当当当地打了起来。他打得很慢，每一锤都落在刃口最需要的位置，不多一锤，不少一锤。火星西溅，落在他的手臂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打了十几锤，他把铁锸重新扔进炉膛，继续烧。烧到亮白色，再夹出来，浸入水槽。白汽蒸腾，嗤的一声，刃口清亮如新。
他把修好的铁锸递给鲁伯。鲁伯接过来，弹了弹刃口，声音清脆如磬。
“大人，你的手艺，还是最好的。”
孔衡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锤子和铁钳收好，放在墙根。
“鲁伯，铁坊那边，怎么样了？”
鲁伯叹了口气。“封条还在。工匠们走了大半，留下来的三十几个人，都在家里闲着。”
“官府没有安排他们？”
“安排了。去的官营铁坊，干了几天，就不干了。说那地方不是人待的，矿石不行，工具不行，管事的也不行。”
孔衡沉默了一会儿。
“鲁伯，你说，我这辈子，还能再打铁吗？”
鲁伯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人，铁不会灭。你想打，随时都能打。不在铁坊，在灶房也能打。没有高炉，用土炉也能打。”
孔衡点了点头。
那一年春天，孔衡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在自家的灶房里，支起了一座小土炉。
土炉是用砖和泥砌的，不大，只有半人高，一次只能烧几斤铁料。炉膛里烧的是木炭，风箱是旧的风箱，拉起来吱呀吱呀地响。他在灶房里锻打铁器，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邻居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有人探头来看，看到他光着膀子，抡着铁锤，汗流浃背。他们摇了摇头，走了。
孔衡锻打的不是铁锸，不是环首刀，不是铁锄。他锻打的是一把小小的铁刀，只有巴掌长，刃口锋利，刀面上有细密的折叠纹路。他锻打这把刀，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练手。他要让自己的手艺不要生疏。
鲁伯每天来看他，坐在灶房门口，看他锻打。有时候，鲁伯也会拿起锤子，帮他打几下。两个老铁匠，在灶房里，一锤一锤地打着一把小小的铁刀。炉火映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鲁伯，你还记得公孙伯吗？”孔衡问。
“记得。他在邯郸，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想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
“我想跟他学百炼钢的折叠锻打。以前学的，还不够。我要打一把最好的刀，折叠一百次。”
鲁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你的手艺，己经是最好的了。”
“不够。”孔衡摇了摇头，“还不够好。”
那一年夏天，孔衡去了邯郸。他走了一个月，找到了公孙伯的铺面。铺面还在，但公孙伯己经不在了。他的徒弟告诉孔衡，公孙伯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静，坐在铁砧前，手里还握着一把铁锤。
孔衡站在公孙伯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坟在邯郸城北的山坡上，对着铁坊的方向。坟前没有碑，只有一把生锈的铁锤插在土里。
孔衡在邯郸住了半个月，跟公孙伯的徒弟学百炼钢的折叠锻打。公孙伯的徒弟姓韩，西十来岁，手艺不如公孙伯，但经验丰富。他把公孙伯教他的东西，全部教给了孔衡。
孔衡回到宛城，把自己关在灶房里，开始锻打那把刀。
他选了一块最好的铁料，从邯郸带回来的，折叠了五十次，再折叠五十次。每次折叠，他都要把铁料加热到亮白色，快速锻打，不让热量散失。他的锤法很慢，每一锤都落在铁料最需要的位置。他的手很稳，心很静。
[作者寄语] 古风书阁 提示：以上为《商道千年》最新章节 第8章 浴火重生。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